2013-05-23

第一次到國內的小鎮

五強溪鎮 / 2013-05-22, 23

昨晚睡得好,睡得甜,醒來又賴床,動身已差不多十點。到酒店櫃檯退房,那圓臉女接待員半帶挖苦的說:「你不是要六點鐘退房子嗎?」是的,昨天我的確這樣說,為的是要搭七點鐘的首班小面到五強溪,然後再轉乘船到沅陵。思前想後,還是慢慢走為好。所以五強溪由原來在行程中的一個中轉驛站,成了我留兩天的地方。另一位劉海女接待員和先前的一位說了幾句湖南方言,求証一下,就教我由酒店門外乘七路巴士到汽車北站,免了打的。於是我便第一次在大陸搭巴士。

「慢走,慢走。」這是她們給客人的別話,對我挺有意思呀。

從常德到五強溪大概要三小時。以為會沿沅江逆流而上經桃源,但事實是,從常德到五強溪的公路是先往西北方向,然後再南走,不沿沅江。一路上有平田、村屋,味道似兒時坐車入粉嶺外婆家。車子又經過幾個村鎮,穿越在路上兩旁擺賣的市集,地圖顯示有漆河鎮、理公港鎮、龍潭鎮、觀音寺鎮。

到了五強溪鎮,很容易找到住宿的地方。我住的是一座三層高的酒店,叫傳統酒店,看來還正在加建。房租只一百元,有空調和電腦,乾淨寬敞。

出酒店已差不多三點。一如好奇心驅使,我直往村內跑去,懶理還沒吃過午飯。沒半點鐘,肚子就真的餓起來,唯有回頭返市集處。食的地方跟常德市比,當然既選擇少又簡陋,但對我來說,也不是問題。

我到了在大馬路旁的一間小舖子,叫吉祥餐館,就是汽車站外的馬路與大馬路相交之處。門外架著爐灶,灶上有三個大銅煲,有熱氣騰出。旁邊還有一個火爐,爐上的煲盛滿茶葉蛋。我打量一切,問老闆娘有什麼可吃。她說了什麼什麼,但我聽得比較肯定的是餛飩,再看到有麵條在開水裡浸著,我就說要一碗餛飩米粉(在這裡,黃色扁平的麵條也叫作米粉,入口滑滑的。)「餛飩就是餛飩,米粉就是米粉。」明白了,就要一碗餛飩。「要多少個呀?」「給我六個。」「六個不飽呀,至少十個。」明白了,就要十粒餛飩,然後再來兩隻茶葉蛋加一罐加多寶。

老闆王大叔正在舖後面蹲坐著,一刀一刀將完隻的豬蹄斬成多份。我問他一天可用上多少,他就指指面前的兩大桶,天真滿足的說,就是這麼多。我說生意很好呢,王大嬸就也來一過欣慰,說還可以,比以前的日子好。王大叔王大嬸本來是種田,大概十年前開了這舖子。現有一子一女,男的在杭州打工,女的在上海,每逢新春回鄉過節。我一面吃那碗餛飩,一面讚配湯美味。王大嬸就拿起一個大鑊羹,往大煲裡盛個半滿,然後小心翼翼地添加進我的碗裡。她覺得出奇,為什麼我從香港老遠跑來這裡,這裡地方小,沒什麼好看,又說她多想有一天到香港看看。她的意思就好像在說,她是一個「鄕下人」,總想有一天到香港這個現代化城市見識一下,羨慕一下,沾一份光彩。突然間她問我:「你喜歡中國人嗎?」出自小村鎮裡一位友善的大嬸的這一問,令我不知為何對他們有種莫名的虧欠,又有點憂愁,心裡溫柔的請求不要分你我。「怎麼不喜歡啦?我們都是中國人嘛。」

或許當我下次在香港尖東的星光大道見到大陸來的訪客,看見他們的興奮雀躍時,會想起今天遇上的王大嬸。

除王大叔王大嬸外,我還遇上一位挺可愛姓曾的大哥。事情是這樣的——之後一晚,當我在另一家路旁的小舖子吃過了炒米麵作晚飯後,就有四位工友走進來,當中就有這位曾大哥。舖子面向鎮內通往常德的大馬路,門閘拉下了一半,以擋之前夕陽斜照。舖內只有兩張紅木方矮桌,幾張蹲坐的櫈。在這日落黃昏時段,悶熱還未消退,老夫婦在做飯菜,孫女在舖前玩耍,自得其樂。這四位工友一來,便將一個原本沈寂的角落,變得熱鬧生趣。

他們四人這幾星期在附近做裝修工作,給這舖子的老闆承包他們每晚伙食,每人每天十大元。曾大哥和我閒談幾句後,飯餸已備好,就留我要和他們一起吃,說我來到這裡,就是他們的客人。於是我們五人圍坐在擺滿餸菜的小桌。曾大哥為我泡熱茶,將一隻柔軟若棉的透明細膠杯雙手奉上。擺在我眼前這總值四十元的餸菜,有川椒炒臘肉、肉絲茄子、泡黃牙白、炒豆角、椒薑皮蛋、粉絲肉碎湯和西瓜。曾大哥讚老闆夫婦好人。的確,只要想一想一碗普通的肉碎米粉公價也要六塊錢,就知這一餐有多超值。

曾大哥,年四五十,身瘦且黑,長小鬍子,說起話來熱情豪邁。他比其餘三人健談,見識廣,皆因他跑遍大江南北,遠至內蒙,南至廣州。他對各樣人情事物,上至領導人最近頻頻出訪,下至國內隨處可見的醫治淋病的廣告,說起來也頭頭是道。他很在行的在三位工友前大讚香港人素質好,最講文明,說話又溫柔,所以國內姑娘最愛的就是香港的男人。他還說香港人愛國,每逢國內遇有大災,必出錢出力捐贈。我暗地裡想到那向立法會申請的一億元的救災撥款通過了沒有。

他建議我沿河而下,經一處叫象鼻山去看看,那裡山形古怪奇異。還唯恐我聽不懂,他立時展現出很熟悉周圍的格局,指著牆上掛著的卡通畫報上的大象。

他把話題轉到湖南的女人,說這邊的女人不甚溫柔體貼,只是比四川的好一點。我既試探又譏諷他說:「那你很有經驗啊!」他只很自豪的回一句:「小意思啦!」三位工友不禁咯咯在笑。而他就將枱上的一小杯燒酒放到唇邊,享受著眾人給他無言的讚譽。

他見時間尚早,問我之後有何事可作。我說會回到酒店洗澡,然後上上網,看點書。「多無聊!」——這是他擲地有聲的判語。跟著就對我解釋丈夫的意思,就是在一丈長的床上作大丈夫。言下之意,呼之欲出。

時而電視機播放著習主席勉勵在雅安救災的工作人員,我就問曾大哥他滿不滿意現在的領導人。他毫不猶豫的說:「吃得飽,穿得暖,有什麼不滿意!」他背挺蹺腿而坐,一手放到膝上,一手垂下,指縫間夾著一支煙,溢露出一份神韻風度。

吃過了飯,抽過了煙,曾大哥就要回去趕工。臨別時他說:「今天在這裡遇上香港人,算是和你一點緣份。」之後就不帶痕跡的走了。







2013-05-18

在往常德的火車上

香港 > 深圳 > 常德 / 2013-05-18, 19

同一時間,不同空間,兩個人分別有自己的故事。或許妳在養兒育女,親友為妳慶祝生日,而我在今天要到湘西走一趟。說起空間,十五年前我不願跑到外國升學,為的是不想妳我在地理上距離更遙遠,然而情感上與妳的分離已在更早的過去成為我人生憾事。日轉星移,時間的流逝就像風雨的點滴,讓頑石消磨。今天已很難說我出門遠行會背負什麼的遺憾——但我不懂說這是幸或不幸。

只是當售票員說火車票已沒有了,最快要等兩天,內心的顧慮與期待立時被撲滅,不是味兒的又背著那黑實實的背包由深圳折返回家。還以為出門時漫天雨濛昏黑,正與我對湘西的印象相配,平添幾份愁意詩意。人生的隨機性與喜歡浪漫化的人性同樣都是討厭的傢伙。

十八日晚上七點半,我已在深圳安坐在準備往常德的舊式火車車廂中。以香港的標準,車廂的確骯髒,但非完全不能接受,不過座位除陳舊外,對座之間沒有足夠空間,令要睡覺的乘客尤其辛苦。


一位胖胖純純的姑娘見我座位上閒放著一本書,便很平實的問過來借閱,沒半分腼腆,也沒刻意討好的表情。我猶記得相同的事情發生在我坐火車由廣州到深圳的途中,這已是十二年前了。胖姑娘自得其樂的續頁續頁翻閱著我那本《沈從文家書》,可幸這是簡體字版本。在路途中問問人家借一本書,本來就是這麼簡單,但換轉是我,我必心存疑慮:這會不會很唐突?借出了書,人家會不會沒別的法子打發時間?而且我又不知這本書是不是我的興味呢?我還是喜歡姑娘這類率性的人。

望窗,窗外漆黑一片,平面上模糊的倒影著姑娘凝神地埋首於書中。我彷彿做了一件自己滿意的美事,暗自歡喜,為我這次火車旅途帶來美好的開始。車廂在晃動著,齒輪滾動聲有節奏地敲出,隆隆隆隆的作響,火車在黑夜中前行。

與我對坐的是一肥一瘦的年青同伴,他們交談用的是土話,不是普通話。火車還未開,他們已一口一口咀嚼著滷水雞肶,塗得滿嘴油膩。他們跟著還有真空小包裝的泡辣鳳爪,時而隔著空氣將小骨吐在桌上的方型銀色金屬器皿上。座位邊放著一大個超市背心膠袋,內有各樣的零食和飲料,充份地為這漫長單調的旅程中照顧好身體的需要。那瘦的吃完了一紙包黑瓜子,向那胖的借來一支煙和打火機,上廁所去,回來後,就輪到那胖的。那瘦子似乎特別對往來的服務員所兜賣的感興趣,而最吸引他的是那筒裝的「貴族式高級毛巾」,但嫌索價太貴。那販子來來回回經過我們座位多次,瘦子就砍價多次,最後他買了兩條粉紅色的,一大一小。大的原價三十五元,小的二十五元,瘦子付了四十八元。販子一面點錢,一面跨讚所賣之物的好處,只是瘦子說:「不是我用的,我用的我不會買。」引得我和鄰坐會心微笑。看來這兩條高級毛巾是瘦子買來作為鄕下親人的禮物。

那些白衣黑褲的服務員,在火車上拉著有輪的膠籃子,叫賣不同的食品和日用品。食物方面主要有碗裝方便麵和一盒盒用透明保鮮紙包好的蔬果,有香蕉、蘋果、西瓜片、柑子、小黃瓜等。超級扁平的飯盒中盛的是肉碎飯,菜碎肉碎實在少得可憐,弄得我的鄰坐自覺物非所值,要更換另一盒,不過服務員說別的也是一樣時,就氣得他一個沒奈何。除了食物,車上還有賣其他瑣碎東西,有方才提及的毛巾、還有皮帶、名片套、多用途耳挖、發聲發光的陀螺玩具,又有手機充電服務等。

除了叫賣的服務員,還有那一個負責打掃清潔的老頭。剛才他見到我對面頭頂行李架放置了一架嬰兒車,立即銳聲喝叫,查找它的主人,沒有人理睬就走遍車廂上下兩層,直到一個男人上前就犯。「掉下摔死人呀!」老頭沒多餘的兩句,只見那男人不好意思的把嬰兒車拿下來,用繩子綁緊在座位後面。老頭兒負責的其實是清潔,這工作實在不容易。整個車廂坐滿了人,而且又是長途通宵車程,垃圾之多,可想而知。到了晚上九點左右,盛著食剩湯水的方便麵碗更是多於垃圾箱所能負荷,唯有亂放在垃圾箱外和洗手盤周圍。但老頭兒清理現場,更換垃圾袋,掃地打擦,做得有條不紊,細節極為有序熟練。雖知老頭兒讀書不多,但幹起事來卻很認真本事。他在這鐵道上,穿州過省,不知跨越多少里路,從誠實的工作中,接受寂寞的報酬。

車廂中放置垃圾的地方當然不是最惡劣的。我生平就是害怕到公廁,更可況是中國大陸火車上的廁所,而且這是一列老舊的火車,不是和諧號。但我相信國內同胞對容忍廁所骯髒的能耐是挺高的,但怎樣也有它的極限吧。翌日清晨,乘客陸續醒來要上廁,不久其中一個廁所就出了問題。從那廁所出來的人總是說:「沒水,沒水。」繼後要用廁的人有不同的反應。有的面不改容,照常用也。有的打開門瞅瞅,就打量一下,彷彿心裡就有個秤,衡量過後還是走進入內。比較少數的看過究竟後,就掩面搖頭離開,埋怨這不幸的事發生在這繁忙的時間。而放棄使用者之中多是小姐們和十來歲的孩童。

過了長沙,車廂座位空了一大半。我就換過位置坐,對面一位婆婆在逗玩孫兒。孫兒還不足週歲,穿著內地很時興的「開浪褲」,即是胯下有一個大窿,以方便大小二便。孫兒企立在座位上望出窗外移動的風景,他半個又肥又黑的月亮和一道股溝正對著我,直接視覺上很容易令人產生一股被侮褥的情緒,
而我起初也不知應有什麼反應,最後還是感到有點滑稽。不知哪時,地上已有一灘尿和三點雞屎般大小的泥黃色稀糞。婆婆叫爸爸上前來用濕紙巾揩抹孩子的屁股和清理地上的污穢。我本不當作什麼回事,只是後來婆婆見我手裡的相機,便叫我替她和孫兒拍照。見到婆婆樸實的笑容,我也歡喜。

(寫於五月十六、十九)